左岸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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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鲜奶飘香的年代

小时候,我住的大杂院里,每天早上天不见亮,院子里就会传出两种声音,一种声音是吆喝倒马桶,另一种是送牛奶。有时候起来早锻炼,就会碰到那些每天天不亮就出现在我们生活中的熟悉面孔,免不了打打招呼,互相说说家长里短。倒马桶的大多是附近的农民,更换的比较频繁。送牛奶的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来没有换过。我至今还记得那个送牛奶的大妈的模样,她是那么熟悉而和善,虽然经历着生活的艰辛,但却乐观而执着。我想,整个大杂院的人们都很少知道她的名字,到现在,我连她姓什么都忘了。就姑且叫她“牛奶大妈”吧。

我出生后,吃了很短一段时间母奶。父母都在外地,因为工作就把我放在爷爷奶奶家了。我是喝“牛奶大妈”天天送来的牛奶长大的。记忆里,都长到很大读书了,她还在天天摸黑送着牛奶,直到现在,一提到牛奶,我总不免先联想到她那张被生活的艰辛过早刻画出太多皱纹的脸。小时候,她常常叫着我的名字,跟我说这说那,我只觉得她是一个长辈,一个奶奶,根本没有把她和生意联系在一起。

当时是六、七十年代,牛奶算是一种奢侈品。在这个城市的郊区有一个牛奶场,养着一些奶牛,供应城市里婴儿们成长所需要的鲜牛奶。家里有婴儿的市民就按计划每月去牛奶场订牛奶,买回来一月所需的“奶牌”。牛奶场雇了很多送奶工,送奶工负责每天清晨天亮之前把鲜牛奶用专用的送奶桶挑着,逐户送奶。“牛奶大妈”就是一个送奶工。

每天天不亮,“牛奶大妈”就挑着她的送奶桶出发了。送奶桶是用镔铁皮制作的,上面只有一个小圆孔,用盖子盖着,桶里还放着一个小提斗,这个斗就是牛奶的度量衡了。最开始的时候,订户们每家都自己准备容器,“牛奶大妈”就逐户敲门,订户开门后拿出容器,大妈就用那个斗把鲜奶量到容器中。“奶牌”是塑料做的,像个大硬币,中间有个小孔,可以用铁丝把它们穿起来。每个牌子是多少磅我忘了,通常一个婴儿每天就是一个“奶牌”的容量,大概就是现在一般地啤酒杯一杯那么多吧。

我想,那时候,好多人就是这样长大的。那时候的奶多香啊!大妈的送奶桶里,经常在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奶酪,取奶的时候,要把那些奶酪撇开。长大后,我很少喝牛奶了,最近一段时间,因为常常熬夜和快速早餐的需要,我常去超市买那些盒装牛奶,当我第一次喝这些所谓“鲜牛奶”的时候,一种莫名的悲哀止不住涌上心头,时代真的变了!难道,我们的后代从现在起,对牛奶的感觉就是这种只有一点点奶味的饮料吗?我又该怎样来告诉我的孩子,牛奶原本不是这种被那帮奸商们蓄意歪曲成的如此不堪的东西啊!

如果不自己养一头奶牛,我想,我真的没法解释牛奶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子了。应为那个曾经养育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牛奶场早就消失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强大的产业机器在全国范围内对那些原本每个城市都有的本地牛奶场发起了一场毁灭性的打击,这场产业化运动最终在全国范围内成就了几个乳制品巨头,它们为社会提供了更多更便宜的乳制品,并彻底把乳制品变成了一场所有人几乎触手可及的大众消费,从而创造出了巨大的利润。然而,代价是我们从此不可能轻易喝到真正的“鲜牛奶”了。

毕业了,我又回到了这座城市。有一次我又碰到了“牛奶大妈”,她还认得我,并拉着我跟我讲我小时候的那些事情,那些细节在她那里历历在目。大妈在我眼里,从来都没变过,一如既往的还是那个样子,皱纹永远是那么多,头发永远是花白的。从大妈那里能看到一个很不相同的时代。那个封闭禁欲,缺少变化,希望渺茫的时代,但那个时代的人们是那样的诚实而质朴,坚韧而温情。所有这些,与当今的时代形成了多个层面的鲜明对照。

我常常在想,人的物欲一当得到释放,难道就真的必然变成魔鬼吗?最近终于曝光的“三鹿”事件,以及由此牵出的一连串乳制品企业的“三聚氰胺”事件,在令我们震惊的同时,也该令我们深思。这是一起人为的,蓄意投放对人体健康有害物质到食品中的行为,仅仅为了“成本”,就可以逾越人性的底线。我们曾期望过这些企业的“社会责任感”,但他们回馈我们的是什么?我们的经典《三字经》,开篇就告诉我们“人之初,性本善”。如果我们把这种“无罪推定”作为建立我们制度的基础,就大错特错了。面对掺了水的“鲜牛奶”,我们还能苦笑两声,但是面对掺了“三聚氰胺”的奶粉及牛奶及雪糕,我们还笑得出来吗?恐怕哭都哭不出来了。

“产业化”是人类社会寻求普遍幸福的一条通衢。从英国工业革命以来,人类社会就在这条路上坚持不懈地大踏步迈进着。不可否认,产业化带给人类的福祉是巨大的。那些怀着济世救人宏大抱负的伟大圣哲们,他们不遗余力地想要为人类谋福祉,无论是要“普度众生”的释迦牟尼如来佛,还是要把人们从罪恶中拯救出来的耶稣基督,都没能象“产业化”那样给人类社会带来如此巨大的世俗幸福。从这个角度看,产业化是值得我们感激和坚持的。然而,换一个角度看,“产业化”正因为其世俗性,非常容易变成一个魔鬼。当“产业化”的大旗上缺少“理想”和“信念”的色彩,没有“普世价值”的祥云护佑的时候,它很容易反过来戕害我们人类自身。看看当前的那些污浊不堪的空气和江水,想想那些光秃秃的荒山野岭,以及那些曾被我们天天吸入体内的饱含着“三聚氰胺”的乳制品……,这种被我们自己制造出来的,如此气势汹汹的“产业化”,终有一天会把我们自己逼上梁山。

我非常怀念“牛奶大妈”在天还不亮的时候轻叩我家房门的声音,那一杯杯香味浓郁的鲜奶把我健康地养大,令我长久的回味。我想,那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们正走在一条大工业化的不归路上,我们目前最要做的是:在自己塑造出的这个社会中加入更多人性的元素,相互信任,心手相牵。

当有那么一天,所有的那些乳制品巨头们都变得象我童年记忆里的那位“牛奶大妈”一样温情而执着的时候,我们就看到未来的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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