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岸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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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何处听春雨,深巷不闻卖杏花

陆放翁一生怀念刀光剑影的疆场,憧憬“脱手斩得小楼兰”的豪迈,希图为主雪耻,为国尽忠。然而,他的雄心大志终究无法伸展,却一直都是一个敏感细腻的诗人。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一个富于感性的不折不扣的“文青”。

南宋淳熙十三年,年逾六旬赋闲多年的陆游客居杭州,于百无聊赖之际,信手写了一首七律:《临安春雨初霁》。诗曰: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全诗无一用典,词语直白流畅,意趣盎然,临安那些挡不住的春色,从诗句的字里行间泉水般潺潺溢出,读来倍觉清新可喜。当时陆放翁羁旅杭州,以花甲之年为收复中原上下奔走,想必吃了不少闭门羹,受了不少小人气,所以才有“世味年来薄似纱”的感慨,也才顺带在愤懑中自嘲:“谁叫你自己傻乎乎跑到这杭州城来受此闲气呢?(谁令骑马客京华)”。如果当时南宋小朝廷里最为“励志”的孝宗皇帝赵眘看了这首诗,没准儿也会象后世的毛泽东对诗人柳亚子一样,玩笑中略带轻蔑地说一句:“牢骚太盛防肠断”吧?

不过,陆游的牢骚绝不是一般的牢骚,诗人就算是发牢骚,也必定发得诗意盎然。通常情况下,我们在陆游的几乎每一首诗里,都能发现他顽强凸显的“家国天下”意识,这实在令人感佩。但这首诗里最触动人的两句“牢骚”,却无关乎此,而是洋溢着临安春意的“小楼”、“春雨”、“深巷”、“杏花”。

花甲之年的陆放翁毕竟睡眠很少了,在客栈的小楼上对着一盏摇曳的孤灯难以入睡,更难耐一夜绵绵的江南春雨淅淅沥沥,扑瓦敲窗,撩拨得人辗转反侧思绪无边。此情此景,放到大观园内青春萌动的贾宝玉那里,叫做“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而放翁已经老迈,早已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只是在惦记着,这一夜的春雨必将滋润得枯枝发芽,新花绽放。到了明天一早,深深的巷子里说不定会有年轻姑娘操着吴侬软语,在叫卖着枝头新开出来的淡雅俏丽的杏花呢。

你看,无聊之人自有无聊趣味。“杏花、春雨、江南”,呵呵,陆放翁这个牢骚发得雅致,简直浑然天成。他就是个诗人的料,是上天特遣到世间来的江湖客、山水郎,为的是要他行吟大地,诗酒逍遥。如果真的遂了他的心愿,早早地 “铁马秋风”, 战死沙场,那就太可惜了。剩下这一折折断肠春色,烟雨江南,又交给谁来歌咏? 付与谁去勾描?

当年第一次读到这首《临安春雨初霁》,最抓我的要算那句:“深巷明朝卖杏花”。好个“卖”字,一下子搞得声色鲜活,气韵生动。撺掇得读者恨不能寻着那一缕清亮而柔美的叫卖声,撩开窗纱偷窥一眼。目送那一袭映衬在带雨杏花间的茜纱罗裙,沿着小巷的青石板路,款款走去,渐行渐远。活脱脱一副《春雨卖花图》。

台湾音乐人范宗沛,出过一张叫做《水色》的新世纪音乐发烧大碟。其中一首曲子的名字令人映像深刻,叫做《青石板的街道向晚》。范宗沛算得上一个性情中人,能从青石板的街道中听出旋律,嚼出韵味,可谓灵性使然。水色江南的青石板路,是我心目中最美的事物之一。不规则的石板在街道上相互衔抱,横斜铺陈,年复一年风吹日晒,雨雾侵浊,再加上千万双脚从上面匆匆地、或缓缓地踏过,把它们磨砺得表面光滑,线条优美。青石板的街道盘桓在灰瓦白墙,茜纱雕窗的屋宇之间,慵懒率意,欲曲还伸。把雨雾中的江南城郭勾络得美仑美奂,天人合一。既然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那么,天堂一定也长满了这种令人魂牵梦萦的青石板街道吧。

人居环境绝不仅仅是一种生活态度和社交方式,在很大程度上,它决定了我们看待事物的眼界和思考世界的哲学。在放翁诗歌的深巷中游走叫卖的这位宋代卖花女,带着初春的灵动和江南的温润闯进诗人的笔端,如此的莺声燕语,小情小调。这和那个曾经“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的陆游判若两人,倒是有点“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的意思。胸中常驻雄兵百万的诗人,把心境搞得如此小清新,一方面暴露出他想藏也藏不住的诗家本色,另一方面,诗人也分明是在泼洒自己满腹“怀才不遇”的牢骚呢。

晚唐杜牧曾写道:“清时有味是无能,闲爱孤云静爱僧”。那时,杜牧也是在京城长安呆得无聊透顶愤世嫉俗,所以他说:只有无能之辈才喜欢在清平时候有滋有味地厮混日子。此时的陆游,正和这位自嘲“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的小杜,有着同样的心境。不同之处在于,彼时的小杜已然心生“欲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的慷慨之气,而此时的陆游却仍然悠游在自己营造的小清新情调中,继续着各种花样翻新的“有味”。

当年刘备在曹营中为了掩藏锋芒以免遭曹操加害,所以需要扮演胸无大志的样子。刘备的办法是在院子里开荒种菜,天天施肥铲草,貌似自得其乐。而此时的陆游出于无奈也只能找些胸无大志的事儿来打发时光,不过,诗人要打发时光自然与那个工于心计的土军阀刘备不同。陆放翁的法子是宅在屋里,用一管秃笔在一堆小纸片上胡乱涂鸦消磨光阴,所谓“矮纸斜行闲做草”。没准儿,这首《临安春雨初霁》就是这些乱涂乱画的成果。

另外,放翁还有一乐,那就是品茶。此时正是清明将至时节,新茶纷纷上市,这无疑是对了陆放翁的胃口。诗人看上去也是茶道高手,他买了各式茶叶,分别用不同的茶具冲泡好放在桌前,在春日的阳光下临窗而坐,一一细品,并根据口感评出茶叶的种类和优劣,所谓“晴窗细乳戏分茶”。在明媚的春光中,放翁索性把自己浸泡在各色新茶的清香里,真是不亦乐乎。前辈苏东坡曾在品罢新茶后说:“从来佳茗似佳人”。陆放翁晴窗品茶之际,茶桌对面也一定坐着一位绝色佳人,或许,那位沿街叫卖的杏花女子,已经被放翁延至屋内,美人入座,鲜花插瓶,茶香四溢、吴带当风。如此大好的临安春色,陆放翁想必是不会放过的。

其实,摆在中国传统知识分子面前的选择并不多,他们从进学开始,社会就给他们打开了一条唯一的门径,那就是勤学、入仕、辅国、尽忠,以此博取功名,这是所谓正途。除此之外,都叫做不务正业。从他们口中吐出的那些所谓“寄情山水”,“放浪形骸”的诸多言论,或多或少是在发牢骚,或者简直就是掩饰不住红杏出墙的“酸葡萄”心理。骨子里,他们都是想要登堂入室,施展政治抱负的。大到“浪漫派”代表人物李白,在种种潇洒不羁的表皮下,也是个狂拍马屁,钻营有术的政治掮客。小到在大观园初题匾额中才思泉涌,灵性卓绝的贾宝玉,还是被老头子见一次训斥一次,终至“不肖种种大承笞挞”,几乎死于乱杖之下。在那样的社会里,一切都只能依附皇权,既不会产生独立的艺术,也不会有独立的人格。

陆游当年从抗金前线南归,雨中翻越剑门关的时候,就曾嘲笑自己这辈子只是个诗人的材料(“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那是他在自我贬低。可见陆放翁和当年的杜牧一样,是瞧不起这些“小情小调”的。客居在“山外青山楼外楼”的陆游,纵然以他诗人的天赋,可以把无聊的日子打发得有滋有味,但这并不是他想要的快乐。所以,当满怀壮志却倍觉冷落之后,他也就有些心灰意冷,告诉自己不必再抱怨客中艰辛,干脆打点好行李,不如归去。掐指算算日子,还可以在清明之前赶回绍兴山阴的老家。

实际上,陆游此次来杭州,并没有真正回家赋闲,而是去严州上任做了那里的知州。严州在今天浙江淳安一带,那里并不是南宋的前线,但是地方富庶,应该算是个肥缺了。当这样一个地方官其实也是十分清闲的。稍晚的范成大在这里做官的时候曾说他自己:“耳边眼底无公事,睡过严州二百滩”。你看,如此闲差,想必也会把陆放翁憋坏的吧。此后,陆游混得越来越不得志,屡遭贬斥,最终还是回到了山阴老家,闲居终老。诗人一直耳聪目明地活到了85岁,在当时,绝对是不折不扣的老寿星。

陆放翁一生的经历可谓丰富多姿:他上过前线,曾跃马疆场,奋勇杀敌;他铭心刻骨地爱过一个女人,后来却不得不撒手,心中常念着“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他在官场上起起落落,在山水间纵横悠游。更重要的是,他给后世留下了无数优美的诗词篇章,成为中华传统文化中一座不容忽视的高山峻岭。虽然在陆游看来,作诗乃小技,不值一提,满心想要做成大事、建立伟业,一辈子对此耿耿于怀。但在我们看来,在南宋小朝廷里,多一个陆游不多,少一个陆游不少,而在传统文化的传承路线图上,陆游却是断乎不能缺席的一座重要的里程碑。

在我的心目中,那个在无聊中胡乱狂草出“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陆游就够了;那个在欣喜中喊道“何方化作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的陆游就够了。一个富有才情的诗人写出了富于才情的诗句,已经非常圆满,没有遗憾。然而,在陆游那里,这些都不值一提,他心中那个最大的遗憾始终没有化解。临终时,陆游依然用诗歌来立下遗嘱,那首著名的《示儿》诗,应该要算古今最为令人动容的绝笔了吧。在这首绝笔诗里,陆游让我们透视到他人格的纯粹,性情的执着。做为诗人的陆游,应该为他戴上桂冠,而作为纯粹的传统文人,也应该为他树立一块丰碑。因为即使到了生命的尽头,他依然撑持着用最后一块砖石,来建构自己传统人格的完整性: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左岸 2014.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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