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岸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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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稀闻到“太狂生”

说起传统与性,往往被现代人指为禁锢和保守。然而,小到个人的一生,大到人类文明的发展史,性总是扮演着一个如此重要的角色,以至于“正经”的 人们一再企图刻意忽略,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忽略不掉。人类经历了一个伟大的进化历程,把原始动物性的雌雄交媾,进化成诗情画意的男女情爱。这无疑是人类进化史中最具决定性意义的一步。迈出这一步,人类就把生物学意义上的“性”,酿造成了哲学意义上的“美”。以我之见,其实“性”才是“美”的源泉。所以,当年孔子编撰《诗经》时,老夫子一开篇就为我们唱响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生命颂歌。

我们对传统在性方面的那些保守和禁锢的整体印象,实在是一个误会。至少,做为儒教宗师的孔子本人是不会赞同的。事实上一直到汉唐,我们都采取非常开放和自然的态度 来对待“性”和谈论“性”。 战国时宋玉在《高唐赋》中描绘巫山神女,洒脱可爱得令人动容,她对楚王说:“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寥寥数语,活画出神女的雍容大方和对生活以及情爱之美的热情奔放和大胆追求。巫山神女可说是今天十分流行的“女神”这个词的祖宗,现在的人使用“女神”这个称谓,大多带有矜持和难以抵近的意味。反观宋玉笔下那个风华绝代,清新可人的巫山神女,到底是谁更保守?谁更自我禁锢呢?

今天的人们用来赞美女人漂亮的词汇越来越贫乏,越来越烂俗。动辄使用“洋气”这类莫名其妙的词语。其实,如果你回头去读读宋玉的《高唐赋》、《神女赋》,那里面早就为汉语造就了成打成打的词汇和修辞手法,专门用来赞美女人的美貌和风情。而到了汉代,一门三文豪的曹氏父子中,那个以才思敏捷著称的曹植,用一篇隽永的《洛神赋》,更是极大地丰富和发展了用汉语来赞美女性的手法和才情。一个曾经拥有过宋玉和曹植的民族,如果我们连赞美女人都显得笨嘴拙舌,词穷露怯。那简直就是愧对这个风情无限的古老传统,该挨板子才对。这里不妨随手摘一段《洛神赋》中描绘洛神宓妃的文字,看看曹植是怎么形容女人的: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瓌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象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读了这些珠玑一般的文字之后,我们对自己背负的这个语言传统应该多生十分的敬意。下次如果再碰到需要夸夸女人的场合,拜托就不要再张口“洋气”闭口“靓女”的露怯丢人了。

再来看看唐代。唐代一直被认为是史上最开化的时代,那时候的社会风气豁达通透,自然率真,没有什么板着脸孔管束“风化”的清规戒律。今天说到“私奔”这个词,仍然有严重的离经叛道意味。但这个词就是从唐代来的,出自唐人传奇《虬须客》。歌女红拂对一贫如洗的侠士李靖慧眼相识,并毅然与之私奔,两人最终成就了一番大业。这个眼光独到的红拂女,可谓开风气之先,她就是“私奔”的祖师奶奶。当然,这个故事太富于传奇色彩,浪漫得有点不太真实。下面就让我们来看看,唐代寻常市井生活中的男欢女爱是什么样的。晚唐诗人张泌,曾写过一首非常活泼的《浣溪沙》,专门描述唐代男女之间打情骂俏,当街泡妞的情景,简直具有无与伦比的史料价值。原文是:

晚逐香车入凤城,
东风斜揭绣帘轻,
慢回娇眼笑盈盈。

消息未通何计是?
便须佯醉且随行,
依稀闻道“太狂生”。

好一幅黄昏泡妞图,真是有声有色。想必诗人本人也定是个泡妞的行家里手。也许在追逐女性这方面,古往今来的男人都一个德行,但是请注意这里面那位女主角的表现。当“东风斜揭绣帘轻”的时候,我们看到的是一双笑盈盈的娇眼。这架“香车”里面的女士对车外穷追不舍的年轻人报以略带挑逗性的微笑,无疑在客观上,是对尾随而来的年轻人的一种鼓励或奖赏,她其实也很享受这场富于刺激性的追逐游戏呢。回头再想想,那一阵撩开绣帘的“东风”,又安知不是这位娇眼美女自己的纤纤玉手?她其实也急于要看清这位大胆的追逐者,并很为此感到骄傲呢。这和我们平时在类似《列女传》里读到的那些花岗岩一般冷漠死寂的表情是何等的不同,那边厢凛然节烈,寻死觅活,这边厢笑靥勾魂,意乱情迷。到底哪一个才是传统?那一个更符合生活和自然的逻辑呢?我想答案是明摆着的。回到张泌的这首小令,下半阙里的女主角更是精彩,她已经按耐不住要发声了,一句依稀传来的“太狂生”,宛如京剧舞台上一声婉转绵长的韵白,勾魂摄魄,回味无穷。一句简洁的“太狂生”,里面各种情绪相互交织,五味杂陈,说不清是爱是恨,是怨是嗔,笼笼统统,兼容并蓄,充满情绪的张力,引领着尾随而来的青年想停也停不下来,唯有追到尽头,去最终面对一个结局。

张泌这首《浣溪沙》,整首小令活泼可爱,富有故事性和趣味性,是难得的一幅展示古代中国人世俗生活的图画。它不象“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那样的浪漫唯美,也不象“油壁香车不再逢,峡云无迹任西东”那样的怅然若失,也不像“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那样的苦情伤悼。张泌的《浣溪沙》清新自然,松弛随性,信手勾描,鲜活立体。你几乎可以用两句俗语来概括他的意思:小令的上半阕是在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而下半阙则是在说:“打是亲来骂是爱”。

鲁迅先生曾为张泌这首词专门写过一篇小品文:《唐代的“盯梢”》。先生还在文中特别用白话翻译了一遍这首词,鲁迅的译文很搞:

夜赶洋车路上飞,
东风吹起印度绸衫子,显出腿儿肥,
乱丢俏眼笑迷迷。

难以扳谈有什么法子呢?
只能带着油腔滑调且钉梢,
好像听得骂道“杀千刀!”

鲁迅先生的翻译是专门针对当时上海十里洋场里的泡妞场面的,如象把“太狂生”翻成“杀千刀”,就是典型的上海女人腔。先生属于恶搞张泌,聊博一粲而已。

鲁迅先生的现代翻译容易误导不熟悉张泌的读者,把他朝《红楼梦》中的薛蟠那个方向靠,以为他只会用粗言鄙语诌一些轻薄猥亵的打油诗。这里有必要拨乱反正,再回头说几句张泌。其实,张泌其人是真正的锦心绣口,写得一手非常漂亮的情诗,下面就是我最喜欢的两首张泌的七言情诗:

其一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其二

酷怜风月为多情,还到春时别恨生;倚柱寻思倍惆怅,一场春梦不分明。

——(唐)张泌

从这组七绝可以看出,晚唐的张泌感情非常细腻,善于捕捉细致入微的情感细节,然后用诗化的语言渲染出来。象“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这样的句子,没有经历过深切的孤独,没有负担过沉重的情感,难以构想出来。诗句读起来通顺流畅,回味一下却情景交融,意味深长,这叫做“才情”。而诗歌到了晚唐,出现了许多类似张泌这样富有“才情”的诗人。

在传统和人性的问题上,自五四以来,我们或多或少都染上了一些历史虚无的毛病。激进的五四新文化运动,把传统完全说成了人性的地狱。究其原因,还是把传统文化和宋明的程朱理学划了个等号,让几千年的历史来背负最近这几百年的罪孽。这既非事实,也不公平。要说起来,一直到了明代,传统文化在“性”方面才开始趋于保守。宋明理学把汉人的日常生活搞得异常假正经,以至于戕害到了整个民族的审美趣味。今天我们提到传统,往往会不自觉地误入宋明理学所力图塑造的那个禁欲主义的理想国。其实,我们这个民族也就是在程朱理学创立后假正经了那么几百年。在那之前和之后,绝大部分时间里,我们还是在大大方方打情骂俏,正正经经男欢女爱的。

如果说“性”是对肉体孤独的救赎,那么,“美”则是对精神孤独的救赎。当得到救赎的人类带着自我意识从懵懂中苏醒,就不但创造了生命的奇迹,也同时成就了自然的荣耀。这就是当我们在谈论艺术的时候,我们真正在谈论的东西。

数千年前,睿智的孔夫子用《诗经》开篇的一首《关雎》,为我们开创了言情的传统。这个伟大的传统一路风情万种,美轮美奂,也为我们身处的这个东方文明,赋予了优雅而高贵的非凡气质。我们应该知道:在有关情爱的主题里,我们大可不必妄自菲薄,其实我们并不虚无,其实我们深解风情。

 

左岸:201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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