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岸博客

思想的部件 情绪的结构 趣味的殊途

未妨惆怅是清狂

一般而言,在所有文学体裁里,诗歌应该最能够超脱于时代了。左不过风花雪月,美人芳草,管它是李家天下还是赵家江山,总是不相干的。但是情况却往往相反,即便是诗歌这种“纯文学”,也完全无法逃离时代的影响。

胡应麟在《诗薮》里说:盛唐句如“海日生残月,江春入旧年”;中唐句如“风兼残雪起,河带断冰流”;晚唐句如“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皆形容景物,妙绝千古。而盛,中,晚界限斩然。故知文章关气运,非人力。

而说到言情,情况也大致相仿:初唐张若虚的“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干净唯美,纯情得如同当代作家琼瑶奶奶的小说场景(另外,台湾女作家萧丽红的言情小说《千江有水千江月》也是化张若虚的诗句取名);而到了晚唐,杜牧的一句“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格调就大不相同,简直颓废得无以复加,乃是不折不扣的狂生加嫖客。

中国的传统文论里有句话,叫做“忧愤出诗人”。而狂生叠出的晚唐就是一个忧愤的时代。处在风情万种的盛唐时代的末端,这个时期涌现了一批具有卓越才情的诗人。他们承袭了一个厚重得取之不尽但又有些背负不起的伟大诗歌传统,在高山仰止的前辈阴影下,他们不由自主地转身走向自己的内心世界,去发掘那些细腻的个人感受。由此,中国古典诗歌迎来了一个最为繁荣的言情季节,形成了瑰丽奇幻、细腻委婉的独特风格,这和姿态雍容、胸怀博大的盛唐风范判然不同,但却相映成趣。

晚唐诗人们工于言情,耽于酒色,和当时江河日下的社会状况关系密切。朝廷党争激烈,李家天子被一众阉党裹挟,皇上大权旁落,政治昏暗。李商隐在《富平少侯》一诗中以古讽今,说皇上“当关不报侵晨客,新得佳人字莫愁”。连天子和小杜都差不多一个德性,只不过把座皇宫变成了“青楼”而已。

李商隐和那位自称“赢得青楼薄幸名”的杜牧,史上合称“小李杜”,是晚唐时期顶尖的诗人。此外,还有一干晚唐诗人如温庭筠,韦庄,张泌等,也都制造过惊世骇俗的言情诗句。其中,胡应麟提到写过“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那位著名的花花公子温庭筠,是一个名句叠出的角色,他有一联: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最是天造地设,不可思议。能够把联语写得如此顺口而又严整,流畅而又不“失格”,只能用“奇迹”这样的字眼来形容。

当然,真正的言情圣手还要数李商隐。直到今天,男女之间的感情剖白里依然少不了他的影子。当我们形容两人之间心灵默契的时候,会自然想到“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当我们独处异乡,思念伴侣的时候,会自然冒出“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当我们为爱情赌咒发誓的时候,第一时间进入我们话语冲动的,多半会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当情侣之间诉说相思之苦,自然最容易想到“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李商隐为他之后的汉语贡献了如此之多的甜言蜜语,绵绵情话,他为汉语言的美化和丰富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卓越贡献。

虽然上文我使用了讣告式的文体来表达赞美之意,但显然并不是在为李商隐写悼词。而李商隐倒是给一位大人物写过“悼词”,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白居易。李商隐为这位大诗人撰写了碑文。有趣的是,虽然在李商隐青年成名的时候,白居易已经告老还乡,是李商隐的长辈,但这位白香山却自认是李商隐的“粉丝”,而且非常铁杆儿。北宋蔡居厚撰写《蔡宽夫诗话》,书中说白居易晚年非常喜爱李商隐的诗,曾经开玩笑地说:希望我死后能够投胎当你的儿子(“我死得为尔子足矣”)。后来李商隐儿子衮师出生,有点忘乎所以的李商隐就干脆取了个小名叫“白老”。

这位宋人蔡居厚不知道是从哪里道听途说的这个故事,抑或压根儿就是自己瞎掰。但我们也可以从中看出李商隐在当时可算名重一时。至少,李商隐受白家之托为白居易撰写碑文是实有其事的,这块碑文今天还在白居易的墓前展示着。公元849年十一月,李商隐受白居易的嗣子景受之请,为白居易撰写了墓志铭,实际上这也是白居易堂弟白敏中的旨意。其时,李商隐在政治上是这位牛党宰相白敏中眼中的“敌对势力”,但他爱惜李的才华,所以摒弃前嫌,暂停干戈请拾笔墨,让李商隐为白居易画上了完美的句号。当李商隐写完墓志铭后,他们之间又开始重拾干戈,继续压制。这段插曲令人唏嘘。

公元770年杜甫死后,他的墓志铭是元稹写的;公元831年元稹死后,他的墓志铭是白居易写的;公元846年白居易死后,他的墓志铭是李商隐写的……。传统文化就这样在知音与知音之间代代传递,编织起这个民族深远而厚重的历史文脉。

李商隐一生坎坷但天生灵气逼人,他早年丧父,后来得遇大文人令狐楚的赏识和提携,成为晚唐一代最著名的“文青”。李商隐除了一以贯之的以诗名啸傲一生之外,剩下的其他经历都相当不顺:仕途不畅,命运多舛,其中,情感经历尤为波澜起伏。坎坷的情感经历促使李商隐写下了那些最为声名卓著而又晦涩难解的《无题》诗,留与后人纷纷称赏不绝,八卦不休。

李商隐的第一段情感经历,涉及一位美丽聪颖的“女冠”,说白点也就是“女道士”。晚唐时道教兴盛,从皇上往下以至于民间,非常流行求仙问道。李商隐曾用汉文帝访贾谊的故事来借古讽今,写了一首《贾生》:“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诗中的“问鬼神”其实就是借指当时的道教。直到今天,如果去陕西一带,细心的人就会发现,那里的古迹以道观居多,佛教寺庙很少。

在李商隐的时代,士大夫阶层都喜欢去道观隐居一段时间,求仙问道。李商隐就是在洛阳玉阳观修道期间,认识了这位宋姓的女道士。这位后来被李商隐借称为“宋华阳”的女道士其实是一位公主的侍女,随公主一起也在玉阳山仙修。青春年华才情卓绝的李商隐,很快和这位美貌聪颖通文习墨的女道士坠入爱河。玉阳山有东峰和西峰,李商隐住在东峰的玉阳观,宋华阳随公主住在西峰的灵都观,二人常常在两峰之间的山谷里幽会。李商隐这段“求仙”的经历果真是功德圆满,得遇了宋华阳这位真真切切的美女天仙。另外,也顺便高产地写出了许多最好的《无题》诗。交待了这个背景之后,让我们再来读读其中一首: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虽然两峰对峙,近在咫尺,但是当时既没有手机,也没有座机,就算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通过大声呼喊应该能够彼此听见,但隐秘的爱情话语又怎可以喊得出口呢?所以只能靠“心有灵犀一点通”,在最思念的时刻,瞅准最合适的时机,找到最巧妙的借口,两个人同时出现在两峰之间的山谷里……

显然,这段爱情因为两个主角的身份都非同寻常,所以注定了不会有一个圆满的结果。当两人之间不但擦出了爱的火花和隽永的诗歌,而且还结出了实实在在的爱情果实的时候,离悲剧谢幕就不远了。最终,美丽的女道士再也掩饰不住的怀孕迹象出卖了她自己,她被遣送回长安,而诗人也被逐出了道观。这段经历也许塑造了李商隐,把他从虚幻中拽回了现实。多年以后,已经丧偶的诗人在长安偶遇仍然身在宫中的宋华阳,两人叙旧之余,她再次邀请李商隐赴约,但诗人这次没有去,而是寄去了一首诗歌:

偷桃窃药事难兼,十二城中锁彩蟾。
应共三英同夜赏,玉楼仍是水精帘。

仰望玉楼,里面本应看到一个美丽的身影,但诗人说他看不见,而是被一层水精帘把二人分隔在不同的世界。时年42岁的诗人已经认命了,他已经在现实世界里被磨砺得一身的创痕,知难而退了。

这段缠绵悱恻的情感纠葛,恍如在梦幻中上演,令人想起李商隐那首“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李商隐笔下的嫦娥,怎么琢磨也是宋华阳的化身。这段感情里充盈着仙家的气息,太过虚幻,太过唯美,即使用现代眼光看来,也具有“纯粹爱情”的所有要素:因为“出家”,使得男女主人公的身份都很“抽象”或者“纯粹”,这种纯粹使得他们除了爱之外,没有任何世俗的诉求,既没有想到嫁娶,更没有彼此攀附。他们因为诗歌,因为“心有灵犀”而情趣相投,于是他们相爱,并且为此承担后果。而这个“后果”其实也并不那么“惨无人道”:女方既没有被“沉塘”,男方也没有被发配,最多就是各自得到了一个人生“教训”。你看,我们这个传统,其实在“性”的问题上曾经是非常宽容的。

李商隐还经历过另外一场不这么“抽象”,而是更为世俗,但同样铭心刻骨的情感。清醒地看,有关“女冠”宋华阳的故事,未免八卦成分居多,其中很多情节可能是后人因为想要解开李商隐晦涩难懂的《无题》诗而穿凿附会的。但是,下面将要提到的这段李商隐和柳枝姑娘的情感纠葛,就是实实在在的了,故事原委直接来自李商隐自己给出的第一手资料。

洛阳城中一位富商的掌上明珠,名叫柳枝,自幼习得良好的音乐和文学教养。后来富商在一次商旅中因翻船事故葬身鱼腹。丧父的柳枝长期处于悲痛之中,常常抚琴吟唱“天海风涛之曲,幽忆怨断之音”。李商隐的堂兄李让山是柳枝的邻居。一天,李让山也许是被柳枝的音乐所打动,突然诗兴大发,但无奈自己并无佳作,于是临窗口诵了李商隐的诗作《燕台诗》。具有极高艺术感悟力的柳枝听了十分折服,她惊问:“这首诗是谁写的?”,李让山具实以告,是我家堂弟李商隐的作品。于是,接下来的一幕令人惊艳:作为性情中人的唐代“女文青”,年方十七的柳枝姑娘,当场用手撕断自己的一截衣带交给李让山,并要他以此为信,代为向李商隐乞诗。老天明鉴,这哪里仅仅是“乞诗”而已,这分明是在“要人”啊!

我们常说唐代是一个雍容大气的时代,也许你会觉得这种雍容大气源自于太宗“贞观之治”的宏图伟业,抑或玄宗“开元盛世”的瑰丽壮美,抑或王朝海纳百川的上国声威,抑或“李杜”隽永诗篇的千古流传……。其实,在所有这些表象的后面,是活跃在那个时代的一个个精彩的个体。就像这位妙不可言的柳枝姑娘,她也就是寻常巷陌里的一个寻常女子,但却有藏不住的灵心秀目和挡不住的个性鲜活,当在恰好的时间遇见了恰好的人物,她毫不犹豫地听从了内心的召唤,何妨反《诗经》而行之,干脆来了个“谦谦君子,淑女好逑”。

李让山如约带上李商隐来洛阳见柳枝,兄弟俩骑马并辔而行,转过巷口,一眼就看见了特意等在一棵柳树下的柳枝。李商隐描述当时的情景:柳枝梳着双髻,两手交错站在柳树下面,风吹柳动,人影相随,这副情景让李商隐有点意乱情迷。接下来更加绝妙的情景出现了,只见柳枝伸出一只手指着李商隐,问李让山道:“这个就是你堂弟吗?三天之后,请去溅裙水上,我要在哪里焚香等候,和他约会”。你瞧,没有羞涩问询,甚至也没有开场寒暄。如此直截了当,心里怎么想的,嘴里就这么说出来了。估计李商隐当时一定惊讶得连张开的嘴都还没来得及合上,就赶忙答应了。

接下来,故事就有点“狗血”了,眼见得三日之期将至,处在焦急等待状态中的李商隐却遭遇了一场由室友上演的恶作剧,这位室友动身去京师长安,顺手带走了李商隐的一应行李,李商隐也是一时脑子短路,就冒着风雪一路追赶到了长安,就此放了柳枝姑娘的鸽子。随后,堂兄李让山也到了京师,告诉李商隐:柳枝已经被东诸侯娶走了。李商隐无可挽回地错过了这位柳枝姑娘。第二年,堂兄东归洛阳,李商隐戯上相送,并做了一组诗,《柳枝》五首,拜托堂兄带去,为柳枝姑娘故居留壁。在这五首七绝的前面,李商隐写了一篇长序,为后世的我们,讲述了这个关于柳枝的动人故事。

李商隐的感情经历实在是很曲折,可圈可点的不止这些。他那些《无题》诗里的女主角也总令人扑朔迷离,很难说他到底是献给某一位还是某一系列女士的赞美。不过,李商隐和他后来的妻子一起共渡患难,感情笃深。那首传颂千古的《夜雨寄北》,就是他远赴四川阆中时,寄给远在长安的妻子的家书。寥寥数语,情感真挚,立意独到,令人动容: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可惜的是,当李商隐饱含思念之情,写下这些千秋传诵的名句之际,他还不知道,远在长安的妻子,其时,已经黯然离世了。

李商隐的诗歌瑰丽奇幻,章句老辣,善于在行云流水的语言运势下制造出令人眼前一亮的兴奋点。比如著名的警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谁都能写得出“夕阳无限好”,但只有李商隐能写得出“只是近黄昏”。又比如写蝉,谁都会写蝉如何聒噪,但李商隐却在《蝉》里面甩出一联“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他说到五更的时候,树上的蝉儿们突然一片静默,只见一株碧树兀立在夜空里。好吧,蝉是怎么叫的?你能忍得住不去想想吗?这和王维的名句:“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思路正好相反,但是在撩拨起读者的积极参与这点上,他们却狡黠地殊途同归了。另外,还有那一联著名的“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把个寂寞的情绪渲染到了简直无微不至的地步,而且听上去还怪有情趣的。难怪《红楼梦》中林妹妹在宣称完不喜欢李义山(李商隐字“义山”)之后,还要特别补上一句,只喜欢这句“留得残(枯)荷听雨声”。

看来,黛玉真的是不喜欢李商隐啊,连这仅有的一句喜欢的句子,居然也记错了。要说起来,黛玉自己的诗稿中,有些诗极有李商隐的神韵。象她写在泪帕上送给宝玉的《题帕三绝》,神似李商隐的《无题》体,而且,黛玉《题帕三绝》的水准,甚至可以把李义山有些写得较拙劣的《无题》诗甩出五里地去。黛玉之所以不喜欢李义山,大概是嫌他用典太多了吧。李商隐写诗喜欢用典故。好吧,其实他简直就是耽于用典,很多时候几乎到了东拉西扯,“强买强卖”的地步。李白说自己“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而李商隐则是“为诗性癖耽典故,烦不死人誓不休”。当然,李商隐最大的一个特点其实还是被公认的晦涩,尤其是那些缠绵悱恻的《无题》诗,一直以来都在被做各式各样的解读,却从来也没有人真正解释清楚过。这里面,写得最美,但也最为令人费解的就是那首《锦瑟》(实际就是《无题》诗,只是用了开篇头两个字来权且命名):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首诗是李商隐的代表作,提到李商隐,无不首先联想到这首诗。只不过,至今为止,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要说什么?先且不论诗意,且看他在这短短八句里堆砌了多少典故吧:这里共使用庄生梦蝶,杜鹃啼血,沧海珠泪、良田生烟等典故。而且,神奇的是,就算你对这些典故都了然于心,你还是不明白他到底想借用来说明什么。你最多能通过了解这些典故的内容,来为自己营造一个如梦似幻的情绪氛围,然后,你就在这个仅仅是在情绪上可以与人达成某种共鸣的氛围里挣扎,最终依然难以自拔地迷失在诗意之中。

但是无论如何,没有人不认为这是一首绝妙好诗。无论从音律上还是情感上都无可挑剔,极为出色。这首七律完全可以算得上是这个体裁中所有能够搜罗出来的诗歌里,从古至今最上乘的几首之一。他就像西洋音乐里那种最好的无标题音乐,让你听罢之后会立刻对它着迷,你完全不需要知道它想要表现什么,但是你却再也不会忘记它。李商隐具备的这种把语言化于无形的驾驭能力,史上仅此一人而已。

在古代社会,诉诸文字是一件极为严肃的事情,甚至近乎神秘。大概是因为那时候会点文字,敢动笔墨的人委实不多。再说,真要动笔的时候也的确要大费周折,须正襟危坐,研墨润笔,静心凝神,然后方可。因此,古人才一直对文字怀有莫大的敬畏。所以杜甫才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在这样的态度下出来的作品,是无法和时代相割裂的。就算是“美人芳草”,就算是“风花雪夜”,也一样能折射出时代的光晕,渗透进历史的刻度。然而,在这方面,李商隐却是个异数,他太过注重自我的表达,太过注重文字的自身规律和语言的音乐性。他可以在自我的内心里,旁若无人地自己和自己玩得很欢。譬如这首《锦瑟》,衮衮诸公就不劳过多解读了,人家是把自己放进文字里,在玩一场纯粹的表达游戏呢。

当然,李商隐的《无题》诗并非都如《锦瑟》这般“走火入魔”,他更多的《无题》诗其实反倒更像是“标题音乐”,往往是概括性地告诉你要表达的内容,或者要宣泄的情感。自然,李商隐的强项依然是男女情爱。尤其善于捕捉女人的敏感,往往在宣叙中冷不防亮出精彩的传世警句,把读者带入崭新的情感体验和更高的认识境界之中。教会你更加通透地读懂人生,读懂爱情,感受美。最后,我们通过另一首《无题》,再来领教一下李商隐笔下的女子,是一种怎样的性情,他写到:

重帏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
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李商隐这首《无题》,被很多人看成是一首“闺怨”诗,其实大错。唐诗里有一类体裁叫做“闺怨”的诗歌,主要写已婚妇女对远别夫婿的幽怨之情。典型的例如“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这是在说年轻“军嫂”的苦衷,类似《十五的月亮》的意思;再例如“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讯,嫁与弄潮儿(音“倪”)”,这是在讲独守空房的寂寞“CEO”夫人想要“离婚”。这类体裁实际上是合乎名教立场的,属于政教都OK的“正能量”。

而李商隐这首《无题》的女主人公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本姑娘虽然早已是“曾经沧海”了,但却仍然孤身一人。这位女子虽然命运有些坎坷,但却竭力想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并甘愿为此苦守相思,无所畏惧。我们在这里看见的,是一个在人格上顽强独立的女性主体,其境界远远超越了“闺怨”的层次格局。李商隐彰显的是自由、独立的女性形象。一句“未妨惆怅是清狂”,勇敢无畏,个性张扬,和鲁迅先生的“横眉冷对千夫指”具有相同的趣向。她的旨趣和性情,直到今天,仍然是我们大多数庸碌之辈所难以企及的。

左岸 2014.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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