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岸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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萦萦旧梦说《红楼》

中华文明号称五千年,这个以“忠君报国”的王道正统为纲,辅之以“孝悌”为核心的社会伦理秩序,带着浓郁田园色彩,穿越漫漫岁月,一成不变地因袭相传。在世界文化之林中,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这种传统文化对社会活力的束缚是严酷的,自“五四”肇始,以胡适鲁迅为代表的“五四”新知识分子对传统文化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算和义无反顾的背叛。今天我们很害怕“民族虚无主义”,但“五四”时代的狂热知识分子其实就是在行“民族虚无主义”。一方面,因为历史的原因,他们在那种形势下必须选择下“猛药”;另一方面,我们必须看到,传统文化的“反人性”性质使它漠视人的发展和完善这一普世关怀,站在现代的角度看,我们的传统确实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有分量的东西。

且不说那些“经世致用”、“问卜算卦”的所谓“经典”,就连市井评话小说也大多是诲淫诲盗,看了令人觉得庸俗。《水浒》崇拜暴力以至于善恶不分,《三国演义》鼓吹权谋可以突破底线,《西游记》不伦不类,《三言两拍》虽然反映社会现实,但却专讲淫秽故事,而且还要套一层意识形态的外衣,象是当今拍电影的想要设法骗过审查当局一样无聊。这些东西,一眼望去有点昏天黑地的感觉,很难让人建立起对传统文化和价值观的信心。幸好,在这一片漆黑里有一盏明灯点燃,光芒四射,这就是我们传统里真正伟大的煌煌巨著:《红楼梦》。我想,到目前为止,能在世界范围内为中国从古至今的文学成就撑起一个大场面的,仅有这部《红楼梦》。

从来没有一部传统著作象《红楼梦》一样关注寻常的人生和瑰丽的精神世界。春光旖旎的大观园是作者构筑的一座精神城堡,在这座城堡里上演了一出出灵魂的悲喜剧。从来没有一部著作象《红楼梦》一样如此立体而全方位地展现了传统社会和文化的诸多侧面,有人甚至说它是一部传统文化的百科全书。同时,从来没有一部著作象《红楼梦》一样把传统文化的美好一面表达得如此生动细致,成为我们对传统文化进行审美欣赏的第一窗口。纵观我们的文化传统,历历数来,只有一部《红楼梦》,可算得上是真正压箱底的宝贝。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产生于现代的所谓“新红学研究”,是从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人物胡适那里肇始的。胡适在中国的学术艺术界首倡西化,并开创和领导了中国的新文化运动,这个运动的目标就是要彻底批判旧传统,大力引进西方的学术艺术研究方法,重塑中国的新学术和新文化。以推行“白话文”为标志的中文表达方式的革命就是这个运动的显著标志之一。由此可见胡适对传统的清算,已经彻底到要把它连根拔起的程度。然而,就是这个胡适,却对《红楼梦》产生了如此浓厚的兴趣,不但没有批判否定,而且产生了用崭新的学术研究方法进行研究的热情。正是胡适确定了《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确有其人,而胡适对《红楼梦》一系列早期手抄本的版本考证,为新红学的研究开辟了一条新的道路。这就是,通过对作者和版本的双重考据,一步步逼近《红楼梦》及其原作者真实面目的现代“新红学”研究之路。

红楼梦到底是一部什么书?作者到底想写什么?我想,这个问题,胡适已经大致上解决了,而且证据确凿。他告诉我们《红楼梦》其实就是作者曹雪芹的一部自传体小说,是一部封建家族的兴衰史。我想,漫长的传统封建社会里,这种早年享尽荣华,而后来因家道中落而穷愁潦倒的文人墨客应该并不罕见。然而,真正以如此鲜活而生动的形态诉诸文字的,仅有一个曹雪芹。也许,任何一部伟大著作的产生都离不开“机缘凑巧”,但使得《红楼梦》这部巨著产生的众多机缘里,除了作者大起大落的人生际遇之外,还有一条不可或缺,那就是自号“情痴”的曹雪芹本人所具备的悲天悯人的博大情怀和他那千年不遇的旷世才情。

诗情画意的场景,青春美丽的儿女,机锋四伏的寻常谈笑,悲情涌动的华丽铺陈。“宿命”也罢,“色空”也罢,“自然”也罢,“悲情”也罢,当红楼梦断之时,在我们脑子里首先留下的是一群聪明伶俐、性情高贵的年轻儿女,他们不但个个美若天仙,聪明绝顶,更重要的是,他们人格独立,性情率真,而且个性张扬,见解独到。宝黛钗在诸多问题上的个人见解,不但地步站得很高,而且观点独特,性格鲜明,令读者在拍案叫绝之余,不得不佩服曹雪芹手中的那支如椽大笔。遥想到魏晋名士们激情山水,放荡不羁的诗酒人生,简直觉得大观园里浓缩了魏晋的山水,而园子里飞扬的裙钗倏然不见,恍惚可以听到刘玲的酣醉,阮籍的啸傲,嵇康的琴声……

在酸腐无比的传统文化瘴气之中,忽然走出如此清新明媚的一群,特立独行,招人怜爱。难怪象胡适这样对传统文化恨之入骨的洋博士也难逃《红楼梦》的巨大魅力,忙不迭地为之考据引证,著书立说,并且开创了“新红学”这个崭新的学术领域,影响了几代学人,直到今天。

大观园里的精神世界是一个与外界迥异的另类世界,这里的主题是标新立异,特立独行。象素有吃女孩子胭脂怪癖的贾宝玉,纵着丫鬟狂撕折扇作乐;象清新脱俗的林黛玉惊世骇俗的“葬花”之举;象酒酣的史湘云倒在花丛中呼呼大睡……,如此等等。在各类“红学”文章中,经常提及贾宝玉对“八股文章”和“仕途经济”这种当时社会正途的极度厌恶,这种厌恶甚至影响到了宝玉对宝钗的映像,使得这位艳压群芳的大观园头号美人因为“劝进”而在宝玉的心目中大打折扣。现在,“贾宝玉”三个字基本上已经成了“拥红依翠”的情场高手的代名词,典型的批语来自《红楼梦》文本,叫做“见了姐姐忘了妹妹”。其实,宝玉的情怀哪里见得如此之小,“妹妹”和“哥哥”的情缘早已超越了色欲:黛玉从不“劝进”,而且宝黛在私下一起读“****”,相互之间已经结成了“叛逆”同谋。宝黛之情,心心相印,志同道合,再来十个“姐姐”也是难以撼动的。所以,宝哥哥是个专一的情种,是真性情,恰如曹雪芹自况的,是个“情痴”。

曹雪芹的大观园不仅是他童年的回忆,也是他心目中的一座精神的理想家园。这个当时社会的“飞地”,与外界隔绝,由于家长忙于公务,疏于管理,给这座美丽园子里的少男少女们提供了一个相对宽松的人文环境,使他们得以自然成长,人格的形成也更加接近于“本性”。在这种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主人公们,个个清新活泼,自然放达,才情突出,充满新意。这样的场景,一下子反衬出那个“正常”社会的落后和腐朽,就算作者不说,读者心中自明。况且,在“大观园试才题对额”一回里,作者大写贾宝玉文思敏捷,字字珠玑,把一班围着贾政转的清客们比得高下立见。作者虽然常常借贾政之口骂宝玉“不通”,但那些对联匾额就摆在那里,清词丽句,兴味盎然:“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新涨绿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如此好句,只有宝玉这样高的才情方能得出。其实,比宝玉才情更高的还大有其人,那就是大观园里的那些姐姐妹妹。这座充满活力的园子里孕育出的那群性情纯真,趣味清雅,人格高贵的精神贵族,虽然严重缺乏世俗的生存能力,但是却用他们道法自然的人性光辉,照耀了后世百年的人文历史。

个体命运与时代和社会的冲突,是西方文学的一个永远的主题。而这个主题在中国的传统文学里,只在《红楼梦》中所仅见。这使得成书于百多年前的《红楼梦》带着一些宝贵的“现代”色彩,这是《红楼梦》这本“奇书”之所以称奇的特征之一。没有传奇,没有英雄,日常起居,娓娓道来,然而却千回百转,寸断柔肠。“字字看来都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曹公巨笔,可能算不上现在时髦的所谓“宏大叙事”,但却在“少男少女,风花雪月”的轻歌悄唱之间,带着读者在精神和文化的美丽园林中穿行,欣赏一路的迷人风景,同时,那些隐藏在文字背后的涌动的悲情,也迫使读者对人生和命运做出沉重而严肃的思考。

一部《红楼》,牵情带恨,不知唤醒了之后多少少男少女懵懂的春心。更重要的是,大观园儿女特立独行的精神高度,也成了传统文化中的一抹亮色。我们的传统教育中有太多的奴性和狼性,很难看到人性中最可宝贵的真情率性。“情不情”的贾宝玉,和“情情”的林黛玉,还有大观园里的那些美丽可人的女儿们,他们为那个时代所不容,这既是他们自身的悲剧,也更是那个时代的悲剧。把“叛逆”两个字大写在书中的《红楼梦》,使我们看到传统中那些最真最美最善的方面,这些东西被贾政之流屡次喊“叉出去”,在正经的“经典”中也绝难看到。但是,我想,回顾我们的传统,这些被喊“叉出去”的东西,才是最值得珍贵,也是值得我们骄傲的。

真的要感谢曹公,只可惜了那些遗失的篇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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