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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帘消息风吹透”—杂说桃花及桃花诗

二月里,春风吹拂,桃花竞放,荒芜了一冬的人们就知道:春天真的来了。桃信总是一春里来得最早的。她们总是如此的急不可耐:河边的嫩柳还没露出新芽,林中的老树还没褪尽枯叶,漫山遍野的桃树却早早试起了红妆。引得那些蜷伏了一冬的人们忽然间来了精神,变得风雅,争相走出屋门,踏上郊外赏桃。一时间红尘扑面,阡陌相呼,好不热闹。

桃花是中华这方土地上土生土长的。在诗经里就可以读到“桃之夭夭,烁烁其华”的诗句,证明我们上古的先人们就在乐此不疲地赏桃。不过,他们观赏的桃花一定是野生的,别有一段我们无从体会的风韵。读着这首诗,想象着那个身上遮着树叶,遍体点缀着野桃花的新娘子,总有些令人心驰神往。那个目睹此情此景的行吟诗人不象后人这样不解风情,他一定是有感于此,所以才口诵了这段永垂不朽的篇章。

不知道陶渊明记载的那个武陵源里那片桃林是野生的还是人栽的。有鉴于老祖先们的聪明才智,估计早就开始人工栽植桃树了。无论如何发展生产力总是第一位的需要,老祖先们要吃桃子,所以要大力发展桃业生产,至于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赏桃花这种事情,已经上升到意识形态的层面。自陶潜以后,桃花就变成了一个乌托邦的象征,成为古代农耕社会的文化理想。中国古代知识分子,每当内心寂寞的时候,他们的精神就会回到那片桃林掩映着的村子里去,臆造属于自己的乌托邦。山水诗人王维说:“春来尽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其实,这个仙源就在他的心中,也在每个古代知识分子的心中,等待着他们随时归去。这种随时随地藏在心头、挂在嘴边的所谓“归隐”情结,把古代的知识分子塑造成精神世界相当健全的个体,因为在心灵中有这一片完全属于自己的理想家园,他们不会被彻底击败。

乌托邦永远只能存在于理想之中,而桃花却年复一年招惹着春风,浅薄而俗艳。逡巡在花枝间的人们相隔着漫长的岁月,变幻着不同的心境,前仆后继,摩肩接踵。烂漫的少女在花间斗艳,迷茫的少妇在花下思春;种桃的农人在盘算夏日的收成,忙碌的商贩则在赚取着现实的利益。正所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望着浩浩荡荡的赏花行列,突然想起唐朝刘禹锡的七绝《游玄都观赠看花诸君子》: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从古至今,我想,没有人对桃花的感慨能够超过这位擅长七绝的唐朝诗人。刘禹锡曾因和柳宗元一起变法而被流放连州,中途又被贬到郎州(今湖南常德),在那里呆了十年,写下了许多至今传颂的《竹枝词》。十年后,刘禹锡被重新诏回京师长安,结束了流放生涯。初回京师的刘郎恰逢初春时节,心情也非常不错。虽然还不象刚刚进士登科的孟郊那样“春风十里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但十载远放,一朝归来,其得意之情,仍然是溢于言表的。在这个时候,恰巧听说玄都观的道士在观里种了许多仙桃,引得长安百姓纷纷前往赏花,于是刘禹锡也就难免去凑个热闹。看完桃花后,做为七绝大家的诗人自然免不了赋诗一首,借景感怀,写下了上面的这首诗。

从诗里我们可以看到,唐代赏桃花的人潮丝毫不亚于现在,简直是倾城赏花,大家都风雅得很。然而这首《赠看花诸君子》的后两句让新进的朝廷诸公非常不满,简直大不敬:你刘禹锡外放十年,一朝还都,把我等看得一文不值,成了玄都观里那些俗艳不堪,只知道争春的桃花一样。你算个什么东西?皇帝看了也很不高兴,这个刘禹锡也太狂了些。于是,因其“语涉讥讽”,马上又把他流放出去,这一去又是十四年。十四年后,刘禹锡重游玄都观,玄都观里“已经荡然无复一树,惟兎葵燕麦,动摇春风耳。”,此情此景,让刘禹锡感概良多,又写下一首七绝:《再游玄都观》:

百畆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前度刘郎”曾经是春风得意的刘郎,而今的刘郎则已经暮气渐生了。人一生没有几个十四年,刘禹锡的一生和桃花可谓纠缠不清。在诗人那里,梦见桃花肯定是个噩梦,而不会象我等一般人一样盼着交“桃花运”。此外,看来唐代的皇帝只是有些性情,大体上还是算宽容的。否则的话,如果把刘禹锡放到清朝乾隆年代,这首“再游”,足以使他玩儿掉脑袋。居然把皇帝骂成“种桃道士”,简直十恶不赦了。另外,象李白也敢借酒撒疯,可以“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唐玄宗也莫奈其何。看来,盛唐号称中华文明的顶峰时期,不是没有原因的。再有就是,看来在唐代,西安能看见遍野桃花和满地菜花。站在关中平原的角度看,千年以后,算上去地球是在变冷的。私下里很想知道,那些科学家说地球气候在变暖,是指的一个什么时段?做出如此宏大的判断,他们的数据真的有足够的说服力吗?

闲话休提,我们还是回到有关“桃花”的主题。关于桃花的诗歌,真正直写桃花广为流传的要算明朝的风流才子唐伯虎,他的《桃花诗》很为世人津津乐道。诗曰: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显者事,酒盏花枝隐士缘。若将显者比隐士,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花酒比车马,彼何碌碌我何闲。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唐寅这首《桃花诗》中弥漫着劝人撒手,与世无争的犬儒哲学。是在当时颇为流行的“劝世歌”体裁的一个标准范本。这种标榜隐士风范的东西在任何世代都是非主流意识形态。嘲笑他人风尘碌碌,炫耀“世人皆醉而我独醒”,令诗人看上去格调不高,见识有限。和陶渊明悲天悯人的乌托邦理想比起来,其境界之高下不止千里。唐伯虎当然是天下一等一的风流才子,但其人文分量却显得太轻,殊不足道。

如果就纯文学的角度来看,真正写桃花的好诗还是要算红楼梦里林妹妹的《桃花行》。有了黛玉这首《桃花行》,用文学评论家薛宝钗的话来说,写桃花的诗,有此一首就行了,其他人不用再作。最后,就用这首缠绵悱恻的《桃花行》来做结: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影蘸胭脂冷。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

《红楼梦》中接着这样写道:宝玉看了并不称赞,却滚下泪来。便知出自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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