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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意人生

生活在社会中的人,一生中绝大多数时间都是身不由己的。我们被环境桎梏着,用大量的生命成本去应付那些无法回避的人和事。把酒对月、横笛临风、秉烛夜读、红袖添香,此等况味,对很多人来说,是难得一遇的浪漫,甚至是一生的白日梦。

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偶然读到陆游的绝句《剑门道中遇微雨》:“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销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突然领悟到生活中如此真切的盎然诗意。根本无须去嚼叫和细品,诗人就象耳提面命一样,用他那在平实中带着奇凸的文字,直接告诉了我们什么叫做“诗意”。就字面上看去,诗人真的是天真烂漫,风趣自得。只要心中常驻诗情,无论境遇如何坎坷,旅途怎样艰难,总也挡不住浪漫达观、诗意挥洒的人生体验。

其实,当时骑在驴背上的陆放翁在吟诵着这首绝句的时候,并非象诗句表面上看上去那般仙风道骨,率性逍遥的轻松样子。实际上,那个时候的陆游正在经历着一个巨大的人生挫折。诗人生在南宋这个战乱频仍之秋,大宋王朝的大好河山,一半被金朝所占。他自幼立志恢复中原,期盼着有朝一日“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但却长期不能一展抱负。直到年近四十,才得以从军,来到抗击金兵的前线,经历了一番“楼船夜雪瓜州渡,铁马秋风大散关”的战斗生涯。然而,随着南宋小朝廷的偏安思想站上风,不但他的北伐主张不能实现,本人也被从抗金最前沿的陕西奉调回四川,这意味着他将从此离开抗金战场,一生的抱负无法施展,家国的前途也更加堪忧。

在这样的背景下,陆游才不得已“细雨骑驴入剑门”,回四川做他的夔州通判去了。明乎此,回头再来读这首《剑门道中遇微雨》,我们的领悟中就少了几分“诗意”,多了几分“无奈”和自嘲。

中国的传统知识分子大多是一根筋的。在他们那里,最大的抱负永远是“尽忠”,所谓“致君尧舜”。这种执拗,如果用现代语言来解构,就很刻薄,其实就是“一心一意要当奴才”,也就是他们视如命根子的所谓“正统”。什么诗情画意,都是等而下之的事情。譬如这个陆游,他的本意其实是嘲笑自己这一辈子只能是个诗人的料。真是岂有此理;再譬如远一点的李白,印象中总让人觉得是个潇洒豪放的浪漫酒徒,但他也是终生郁郁不得志,总抱怨自己满身的大才无人识货。按鲁迅的说法,只能“帮闲”。但最终成就了李白和陆游们的,不是什么“匡扶社稷”的丰功伟业,而恰恰是被他们如此不屑的诗名。

再往前推,当年老子挥笔写就“玄之又玄”的《道德经》上下卷之后,骑着青牛,西出函谷关,不知所终。这个愤世嫉俗的老“愤青”,用一种真正诗意的姿态,与“世道”和“文明”决绝,以纯真的生命之躯,道法自然而去。相较之下,貌似超脱如李白、陆游之流,竟然是如此庸俗。儒家说教真真把人教坏了。

真正的诗意,应该是从文明的羁绊中挣脱出来之后,朝向远方的一眼窥望。这种窥望也许很短暂,哪怕短到象是一次瞥视。但却能倏然窥见一缕闪耀着生命纯净的天光。我等芸芸众生不可能在那种绝对的纯净中生存,但我们的心灵却应该是那种纯净的一部分,人生的诗意,也就蕴含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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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极乐岛说道:

    博主的文章很不错,支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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