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岸博客

思想的部件 情绪的结构 趣味的殊途

莫让红颜守空枕

有时候,一首歌可以改变很多。你可能在昏昏欲睡的旅途,被一声突兀而起的乐段吵醒了瞌睡;也可能在一个百无聊赖的下午,被一段陌生而具有启发性的旋律扭转了心情;就算熟悉得把耳朵听出老茧的歌曲,也可能在某个特殊的时刻,抑或某个特定的场合,催出你的眼泪;一曲出乎意料之外,又和心中瞬时的感受契合得严丝合缝的乐曲,甚至可以为你启发一种暂新的观念,点亮一种别样的通透。

当年第一次听到那首《追梦人》的时候,迎头碰上的,就是这种醍醐灌顶的感觉。顽劣中透着老辣的罗大佑,清纯中渐趋成熟的凤飞飞,凝重而悲悯的旋律,从容而内敛的演唱,唱谢了青春,唱浓了愁绪。这已经不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了。这是来自青春散场的空旷灵魂中,一声沉重的叹息。就像雕塑家手里那把锋利的凿子,在曾经青春放纵的心灵上,凿出命运的皱褶,剔除韶华的轻尘,塑造出生命永恒的忧伤。

李白说:“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这种光阴无情,青春难再的由衷浩叹,正与这首《追梦人》相契阔。而这支歌,正是为祭奠一位逝去的性情女子而做,是罗大佑送给三毛西去路上的一首挽歌。生命注定是一种遗憾,我们时刻面对无限的可能,却永远只能选择其一。而那些率性自然的人们,更愿意让自己的每一次选择都朝向心灵的维度,去追逐最初的梦想。

上世纪80年代的中国,雍容,达观,空气中充满自由的气息。那是一个大河解冻,枯树吐牙的时节,世俗生活的春风,吹散意识形态的阴霾,复苏了大众文化的离离野草。人们曾听惯了从高音喇叭里传来的《东方红》、《 大海航行靠舵手 》……,乍一听到空气中飘来的《何日君再来》、《十八的姑娘一朵花》,绵软轻佻的旋律,性感松弛的嗓音,给“斗争的一代”带来的那种异样的感觉简直无可名状。已经久违的世俗生活,又以它原本的面目风尘仆仆地归来,如此的温情脉脉,如此的小情小调。当人类的纪元已经进入飞速现代化的20世纪80年代的时候,在中国大地上,却经历了一次告别精神文化愚昧状态的世俗启蒙。

也许正是这个原因,那个年代过来的年轻人,没有不记得邓丽君的。无论是爱也好,恨也好,倾慕也好,蔑视也好,这个名字和这种嗓音,都令人过耳不忘。她是流传在民间的一个关于美的传说,既遥不可及又亲切如邻家阿妹。同时,她也是官方意识形态下的一个活靶子,用来批判资产阶级的腐朽趣味,既典型又合适,随时可供正统批评家们信手拈来,痛加指责。那时候,喜欢听她唱歌的“俗人”,和喜欢批判她唱歌的“雅人”,似乎都有些离不开她。人们各自从不同的方向,殊途同归地聚集到她的周围,在吐沫横飞的氛围中,不知不觉,开启了流行音乐和文化在中国大陆的最初旅程。

2012年初,凤飞飞仙逝的消息传来,如果不是因为她的逝去,可能很多人都已经渐渐遗忘了这个名字。虽然在港台,她和邓丽君是一样的大牌,同为华语流行乐坛响当当的人物。但是在内地,凤飞飞却从没有登过大雅之堂。我对凤飞飞的映像,就是在80年代常见的路边音像店里,在几乎没有什么像样装饰的店面内,货架上满架的劣质翻录盒式磁带。卡带上时常会有凤飞飞的照片,不过,因为是黑白复印的,画质相当粗糙。还有一个和凤飞飞的名字几乎严格对仗的另一位女歌星,名叫“龙飘飘”。加上邓丽君,在当年,这种名字读起来充满性感,听上去个性张扬,和当时大陆女孩儿们常用的名字大异其趣。在当年那些性意识刚刚萌动的男孩儿们心中,烙下了一道躁动不安的印迹。

80年代的街头,那些“小流氓”们的显著标志之一,就是烫卷发,穿喇叭裤,肩上扛着“三洋”牌双卡四喇叭收录机,开着最大的音量,让邓丽君,凤飞飞,龙飘飘们的“黄色音乐”,唱遍大街小巷。春风沉醉的港台风,色情泛滥的港台风,饱受诟病的港台风,已然成为80年代中国大陆的一个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我想,如果有什么现象从历史的背景中无可阻挡地突兀而起,那一定是因为历史选择了它。黑格尔说“存在即合理”,经常令人迷惑,其实,黑格尔的这句名言,只有放在审视历史的角度,才是正确的。而在那些充满激情、富于责任感的思想者(包括黑格尔本人)那里,所有的存在都是历史的存在,换句话说,现实永远都是“不合理”的。

现在,邓丽君小姐已经几乎被彻底“平反”了。在包括大陆在内的华人圈里,邓丽君已经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经典。但其实,除了那些穿大喇叭裤的“小流氓”们,邓丽君们在当初的大陆社会语境里,只不过是糟粕,根本不是经典。事实是,今天那些把颂扬的词汇毫不吝惜地奉送给邓丽君、凤飞飞的人们,并不都是当初那些喜欢“黄色音乐”的“小流氓”,有很多人在那个时候,恰恰是用最不堪的词汇诅咒腐朽港台风的人。我不想站在文化批判的高度去梳理这种现象,也许,这些人真的很健忘,或者是选择性失忆,也许对这些人而言,最不在乎的就是人格分裂。

其实,直到今天,“港台”流行音乐依然是“过度娱乐化”的,被指为“肤浅”。这也难怪,铺天盖地的港台风总是那么软绵绵轻飘飘,热衷打情骂俏,难免无病呻吟。总体上很难逃过“轻浮”的指责。早期的邓丽君,凤飞飞等人可谓集这种“绮靡风气”之大成。她们承袭了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上海滩流行的那种声腔旋律,小曲小调,儿女相思,再加上从传统江南戏曲里蜕化出来的那种色迷迷的小趣味,和几乎完全接近日常说话的声线起伏,正所谓象牙檀板,轻歌悄唱。这种音乐样式,在看上去具有道德洁癖的我们这个文化传统中,几千年来就背负着一贯的骂名,不独是上世纪80年代大陆道德家们的专利。

当年,把孔丘搞得三月不知肉味的“韶乐”,早已随风飞逝,把魏晋名士们弄得神魂颠倒的《广陵散》,也琴毁人亡。所谓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我等庸碌之辈,只好听听《十八姑娘一朵花》,《路边野花不要采》等等淫词艳曲,聊以慰藉心里这些登不得大雅之堂的荒唐趣味。不过,音乐原本就是灵魂的直白,旋律运动中的每一次抑扬顿挫都是心灵的一阵呓语,无需翻译,不用解释,所有的音符都能直接穿透我们的内心,怂恿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绪和意念在心与心之间自由交融。在这个意义上,没有雅俗之分,也没有高下之别。辉煌的音乐厅里上演的一场完美的交响乐,和夜幕的烧烤摊上拨响的一把卖唱的吉他,都有可能带给我们真诚的感动和无法替代的美。

凤飞飞走了,走得如此轻盈而干净,甚至担心打扰了万千歌迷的节日兴致,走之前还嘱咐,等过完春节之后再告知她离去的消息。坦白地说,虽然从凤飞飞曾经辉煌的年代一起走过来,但我从来也不是她的歌迷,既不是当年的“小流氓”,也没有为她神魂颠倒过。但是即便如此,当猛然听到她悄悄离去的消息之后,耳边却禁不住悠悠响起《雪山飞狐》插曲的旋律,经久不息。斯人已去,红颜深锁,然而,在她款款远去的身后,却留下了整整一个时代,一个任人笑骂却无法抹煞的时代。

音乐的终极舞台只存在于人的内心。那些曾经把旋律刻入你灵魂,把鼓点敲成了你生命足音的音乐,就是你的经典。

 








点赞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