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岸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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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传统中的精彩

上世纪80年代,CCTV曾播出过一部由苏晓康执笔的长篇政论片《河殇》,把以农耕为中心的中国传统文明叫做“黄色文明”;而以海洋为中心的西方传统文明叫做“ 蓝色文明 ”。这种对传统的批判方式,的确是站在一个崭新的视角。以鲁迅为代表的传统批判,主要关注文化的层面。所谓的“劣根性”,其所指乃是腐朽文化的表象。但“文化”这个东西,说实话有点大而无当,非常笼统。倘若想要批判一种现象,采用文化批判的立场是最容易的了,几乎可以直接诉诸情感。到了象鲁迅这样的大家手里,那就更是“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了。然而,文化批判有个很大的问题,就是缺乏建设性。痛快倒是痛快了,会骂的人还可以骂得很幽默甚至优雅。骂着骂着,还容易产生一种莫名的自我优越感。然而在一番居高临下的嘲笑和斥责之后,却很难找到一个切实可行的文化改良方法。文化形成和发展的过程本身是如此漫长而诡异,想通过人为的努力来加以激进的改变,几乎是不可能的。

苏晓康的“蓝色文明”战胜“黄色文明”,选择了一个比文化批判更具操作性的角度。更多地采取了一种产业发展的眼光。这和当时流行的国际知名学者阿尔温托夫勒的分析方法不谋而合。托夫勒的代表著作《第三次浪潮》,站在产业发展的角度来解释和发现人类的发展史,并对未来做出预测。也许,苏晓康正是受到了托夫勒的影响。《河殇》里有一个镜头令人印象深刻:陕北安塞的年轻农民们在黄河岸边的一片黄土河滩上跳着豪放激越的“安塞腰鼓”。随着音乐和鼓点的律动,舞场上黄土飞扬。舞者纵情跳跃,率性发挥,那一刻,人性的底色脱去了所有的遮掩,磅礴的气势,张扬的个性,场面非常震撼人心。电视的画外音说:就是这帮年轻的农民,当被问及未来的打算,是否希望走出黄土高坡,到外面的世界去闯荡一番的时候,他们的回答却是:只打算和祖祖辈辈一样,在黄土上勤奋劳动,生儿育女,子子孙孙生活下去。

所谓“蓝色文明”,就是海洋文明,在航海中开拓探索,富有冒险精神。资本主义是从西方舶来的,是“蓝色文明”的产物。在英语中,投资(venture)和冒险(adventure)语出同源。资本的运行随时伴随着风险,恰如在大海中扬帆远航。本质上,勇敢的投资行为源于创造新生活的激情。处于海洋文明中的西方人都是天生的好水手,惯于在大风大浪中去发现、创造,征服、攫取。他们热衷于此,执着于此,从结果上看,正是他们,有效地推动了人类文明的发展。

而“黄色文明”,也就是农耕文明,象那些跳安塞腰鼓的小伙子一样:他们并非缺乏激情,在明显带有原始仪式色彩的类似“安塞腰鼓”这类祭祀舞蹈中,他们如此热情奔放,创造力勃发。但是,在现实中,他们却满足于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为了生存被土地终生束缚,缺乏对生活的创造激情。中原沃野千里,物产丰盈,土地回馈给人们的是温饱和踏实。有了土地,人们不再有更多的奢望。农耕文明的保守和固执,正源于此。西出阳关,风沙漫漫,连开疆拓土的冲动也被阻断。剩下的,就只有世代相袭,守土而居,胸无大志了。连水泊梁山里的那些骁勇彪悍的叛逆者们,也个个都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占山为王。而且落草为寇之后,还要打出一面“替天行道”的杏黄大旗,表明绝无冒犯现实秩序的意思。

我们被现实完全驯化了。苏晓康说,这是土地的罪恶。我们似乎已经失去了对生活的激情和创造,陕北俚语,把“生活”叫做“活人”,形象地说明了我们对生活的要求是如此之低,低到和动物的本能需求完全一致。难道,我们对生活就没有更多的诉求?其实,也并非完全如此。这里我想讲一个传统中国人的创业故事。这个故事发生在西南部的自流井,这里有着千年的盐业历史,也蕴藏着很多相关的创业人物和他们的事迹。在天朝的大门没有被资本主义的全球贸易活动撬开之前,在我们的传统里,依然存在着资本,存在着风投,和伴随而来的那些资本和创业的动人故事。这一点,也许是苏晓康们没有考虑到的。

故事比较长,但是却能从中窥见我们传统中的产业发展大概,和资本主义在这方土地上的自然滋生过程……

清末自流井铁匠(孙明经照片)

清朝初期,李振亨和李振修两兄弟祖上从江西迁徙到自流井,住在自流井洗脚河边上,父亲去世后,两兄弟和一个妹妹由母亲带大,家里有少许薄地,家境十分贫困,两兄弟很小就挑起了生活的重担。

李振亨,后来称李亨,自幼为人忠厚,干活勤奋,虽然读书很少,但十分通晓人情世故,在经营上也是好手。在他刚成年时,因为家境贫寒,兄弟俩在一起帮人打铁,一边帮人,一边学习,挣钱来养家糊口。李亨在铁匠铺勤学苦钻,掌握了一手铁炉锤锻好手艺,特别擅长锻造挖井的锉头。打造其他井灶所需各类铁器、农具、炊具也是的心应手。弟弟李振修年纪小,还是个童工,当哥的还要照顾弟弟,十分辛苦。四五年后,俩兄弟手中有些积蓄,李亨便出资铁铺,以供应挖井和井灶所需的铁器为主,开始了新的谋生之路。为了多挣钱,他们依然晚睡早起,有时怕自己睡得太死,李享就手握一根香和衣而睡,香燃尽时烧到手,惊醒后继续劳作。这两兄弟为人老实,经营中能做到货真价实,主顾们都很满意。他们在凿井工具制造方面有很精深的研究,受到凿井工人的信任,并和他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长此以往,兄弟俩明白了许多盐业的内情。对采卤制盐的丰厚利润非常羡慕,心里立志将来去干这行生意。

自此以后,李氏两兄弟就开始积累资金,留心盐业形势,广泛结交凿井工匠,一门心思筹划大计,准备凿一口自己的盐井,转行盐业。清朝道光年间(1821—1850年),李亨听说自流井张家沱新桥下有一处地,地脉很好,可以凿井。两兄弟商量好后决定动手,于是他们投入资金,招募工匠,在张家沱那个地方选址开凿。兄弟二人也架起铁匠炉,专为工匠们打造凿井工具。开始的时候一切很顺利,但当进度快达到预定深度的的时候,资金却出了问题,没钱继续凿下去了,只好无奈停工。为了打这口井,兄弟二人拿出了他们所有的积蓄,还搭上了两人自己的人工。当时打一口盐井,短则要打十年八年,如果遇到地脉深的,甚至要十多二十年才能完成。李氏兄弟这眼井地脉较浅,现在已经打了七、八年,眼看就要打成了,却因为资金不足被迫停工,兄弟俩心里焦急万分却束手无策。

终于有一天,李亨家里断炊了,这天天色已经过午,连早饭都还没做。李亨的老母亲一直站在门口,盼着儿子送米回来做饭。一会儿,远远看见两兄弟跑回家来,两手空空,一副窘迫的样子。母亲问他们原委,两兄弟就把情形如实告诉了老母亲。老母亲听完之后悲叹不已。到了现在,家里已经再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只剩下母亲头上戴的一支赤金的挖耳还值几个钱。李亨兄弟二人百般无奈跟母亲跪下,求母亲把她戴在头上的金挖耳拿去变卖救急。通情达理的母亲当时欣然应允,马上拔下挖耳递给两兄弟。兄弟俩变买了金挖耳后,先拿了很少一点钱买了些米回家做饭,然后带着剩下的钱来到工地。兄弟俩把工地上的工友聚集起来,把目前的困境如实相告,现在已经没有钱再把井继续打下去,拉下的债务也已经难以偿还,只能停止工程。兄弟俩说到当前困境,不免声泪俱下,他们对工友们说,事到如今,愿将母亲变卖金挖耳得来的钱,置办酒席,一来感谢大家的帮忙,二来也就以此饯别。等以后如果有机会再继续凿这口井,那时一定再请大家回来。

李亨兄弟的诚意让大家着实感动。第二天,工匠们依然来到打井工地,商议免费再打一天井,报答李亨兄弟的盛情。他们不顾李亨兄弟的劝阻,坚持送凿一天。大伙儿于是上架开凿,刚下了几凿,不想竟然打出了卤水。就像久旱逢甘霖,李亨兄弟简直不敢相信,大喜过望,以为是在梦中,大家也都觉得不可思议,引为奇迹。当兄弟俩清醒过来后,想到现在虽然井已经打通,但是接下来的人工、设备依然无法筹措,不免束手叹息。倒是一旁的工友们热心帮他们想点子,有的说既然井已经打成,可以出租或转让,拿回成本;有的说现在就可以抽卤水出卖,赚取盈利,不妨先把井抵押借贷,继续开办,赚回成本,否则也是徒劳无功。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工友们出的点子让李亨兄弟茅塞顿开,心下有了主意,这才转愁为喜,就把本来打算饯别的酒宴变成了一次庆功宴,大家伙儿一起一醉方休。

清末自流井沙湾盐运盛况(点击图片放大)

这件事情后来被流传开去,成为街谈巷议的话题。自此,“挖耳井”的龙门阵在自流井流传百年,被人们津津乐道。成为自流井盐商创业史中的一段佳话。

李亨兄弟自“挖耳井”起家,跻身盐业。加之兄弟俩通晓盐务,勤快踏实,事事得心应手。后来又继续开凿新井,慢慢财运亨通起来。随着资金越积越多,就越大规模扩张,兄弟俩在盐业上几乎是倾其全力。

清道光年间,自流井的盐业可谓是机遇与困境并存,正处在一个异常矛盾的时期。就资源和技术而言,具备了发展的有利条件,此时,自流井的深井钻探工具和技术,都达到了很高的水平,汲卤煎盐工艺,天然气的开采和输送技术,也相当成熟。盐业生产能力已经完全能够满足甚至超过市场需求。另一方面,盐业的发展却受到市场销售的制约。此前的盐商们曾为打通销售市场做过很大的努力。他们先是将市场扩张到周边地区,然后又通过川南的水路把盐销往贵州的西北,在向川东延伸的同时,通往贵州腹地的通路受阻。于是就从乌江进入贵州北部,但是这条盐路非常艰险,又逼着盐商从涪陵往南,通过酉阳、秀山到达贵州东北,并向湘西蔓延。这条自流井井盐的销售之路,既有船运,又有骡马板车,还要加上肩挑背扛,非常艰辛。这时,自流井的盐业巨商颜氏桂馨堂,因为内部管理的种种原因,远设在贵州的盐号遭遇销售困难,再加上用人不当等,正准备从贵州市场撤出。另外一家大盐号李氏四友堂也开始实行紧缩措施。

自流井盐业有一个重要的资金来源,就是陕西的客商,即所谓“西秦商人”,他们从很早开始就携带资金进入自流井,投资盐业,赚取利润,为自流井的盐业和地方经济发展发挥了重要的影响。至今,自流井仍有“西秦会馆”完整留存,建筑设计精美,巧夺天工,传说是按当年秦始皇“阿房宫”的建制缩小设计。具有很高的欣赏和研究价值。今天,“西秦会馆”已辟为“自贡市盐业历史博物馆”,陈列有自贡盐业发展相关的丰富展品供人们参观。这帮西秦商人实力雄厚,往往都有很独到的商业眼光。但在当时,连他们也开始谨慎观望起来,很多秦商调整经营项目,撤出盐业,专门做银钱生意。

在这种严峻的形势下,李亨却在困境中图谋发展,摸着石头过河,稳扎稳打扩张自己的产业。兄弟俩一方面汲卤煎盐,一方面继续开凿条件好的新井,或者接手别人凿到半途而废后转让的井,或者重新掏旧井采卤。这样逐年扩张下来,至道光末年,李氏兄弟已经自立盐号从事运销,取名“富源盛”,盐号的地址就在自流井沙湾河畔。

在发展盐业的同时,李亨也积极寻求其他投资方式以“守成”。当时,自流井的盐商在赚钱之后,一般都大量购置田产,同时大兴土木修筑庄园,以图千秋大业。李亨从经营盐业获得的利润中拿出盈余,大量购置肥田沃土,先是在威远县城东华场的鸭子滩购得80石田地,修建了一座老式庄园。因庄园墙高壁厚,被人们称作“高墙院”,后来,“高墙院”成了那一带的地名。鸭子滩一带的田地,后来逐步被李亨集中收购,总计有地方十多股,每年收租谷800余石。到道光中期,李亨又在自流井东北大山铺一带广置田地,后来成为年收租七千石以上的大地主。他的地产遍布威远,内江,富顺的仙滩、何市、瓦市一带。

正当盐业不景气的时期,李氏兄弟以雄厚的资金购买了几十口水火井。传说他们在盐业上的资产比在土地上的资产还要大。当然,在当时,盐井并不值钱,大家都在把盐井当包袱甩,而李亨兄弟却大量收购,这在当时很令众人暗自吃惊。当时的大盐商,“三畏堂”的王朝云为了寻找出路,想出了个“出山约”的法子,就是借西秦商人的资金打井,井打成功后由出资的秦商来开采获利,十年八年后再由井的主人收回,这种方式又叫“年限井”;另外一个大盐商,“桂馨堂”的颜昌英则采用另外一种方式,集资、合股打井,井打成后各人以出资比例每日分成,并永远拥有该井的股份,这个又叫“子孙井”;其他各大盐商也在各想办法维持。

象李亨这种大量廉价收购盐井的办法,除了李亨,另外就是资金雄厚的西秦商人也在施行。但秦商不懂盐业技术,常常上当,当时被讥笑为“图相因(廉价),买老牛”。收购行为看似“哈实(傻)”,其实都自有算盘。秦商的资金要图增值,大量购买廉价的盐井,是一种押注。而李亨则不同,他大量接手别人难以为继的盐井则是一种对自己经营能力的自信。与之配套,他在这段时间不失时机地打通官府,打通渠道,打通运输。

李亨生产的盐由近及远打开市场。通过内江南进,打通了下川东的道路。上文提到的颜氏“桂馨堂”撤退的地方,李亨不失时机地迅速占领。同时,李亨的妹妹又嫁给了颜氏“桂馨堂”的颜昌英,两家结了秦晋之好,从此过从甚密。李亨了解到,颜家撤退,并非销路不好,而是管理不善,尤其是用人不当。贵州东北部的各地盐号出事,雇佣的当地掌柜不是贪污就是挪用,因此亏损惨重。有了这个教训,李亨在外面设立的所有盐号,一律从自流井本地派人前往,每年腊月回来述职汇报,年后再去赴任,这样就理顺了管理,防范了风险。自流井生产的“锅巴盐”,经李亨的盐号,已经销售到远达湘西的苗族、瑶族地区。在道光年间,自流井大宗的“私盐”贩运,以李亨为冠。当时的“私盐”长途贩运,沿途艰难险阻不胜枚举,官方缉拿,土匪抢劫,路途艰险,事故丛生,没有足够的实力,根本无法涉足。李亨把“私盐”贩买做到如此规模,令当时自流井的各大盐商都对他敬畏三分。

李亨虽然铁匠出身,但通晓世故,善于应变,凡事谨慎稳妥,通盘考虑,从不靠碰运气铤而走险。“成事在人”是他的口头禅。通过多年经营,在道光时期的三十年里,李亨家族摇身成为自流井大富。今天,自贡地面上仍有许多李氏家族当年留下的遗迹。凉高山有当年修建的“李亨祠堂”,还有大山铺往北的“三多寨”,当时寨子里聚集了李姓、颜姓、王姓三个大家族,均是富甲当时的大盐商,这座“三多寨”也是由李亨倡议并牵头修建的。

自流井这方土地,历史上因为天然的资源优势和发达的制盐产业,曾被称为“金窝窝”,吸引了无数富于冒险精神和创业禀赋的人物,在这里轮流上演了无数令人喝彩,也令人扼腕的悲喜剧。李亨家族的发迹史,就是这许许多多传奇中堪称精彩的一段。至今仍值得回味,引人入胜。当时曾经有位叫陈葆的举人,在三多寨上撰写了一副对联,形容靠打铁起家的李亨家族。

上联是:当年炉中,叽哩呼噜叮当杵;下联是:如今台上,乌伊把打词胎铛。

清末自流井盐场盛况,图中为输卤管道(孙明经照片)

故事就此打住。李亨的创业史,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资本和创业自然发展的生动历史。资本其实有着自生的内在要求和动力,无需借助外力和意识形态布道,只要有一个合适的契机,资本就会被推动起来,并且积累下去,形成无法逆料的规模和影响力。同时,资本和市场的互动,在自然状态中也能表现出惊人的自我约束和自我规范的能力。这一点,直到今天仍然被严重低估了。

苏晓康的“蓝色文明”当然是人类发展的积极力量。然而,大河上下的辽阔黄土地上的人们,同样也蕴含着生生不息的力量,包含着对生活和创造的激情。只要有一个契机,就会勃勃发展,创造出崭新的历史。大河之殇,留下的绝不仅仅是一片废墟,只要生活仍在继续,激情就不会泯灭。什么都可以阻挡,对美好生活的希望却是无法阻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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