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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说《红楼梦》中的诗歌

日前在网上闲逛,看到某论坛上有人撰文,细评《红楼梦》中黛玉的那首诗歌:《秋窗风雨夕》。一句句掰开揉碎,调动视听通感,揣度诗句中的微言大义,并自命为“真解”。《秋窗风雨夕》者,完全是活剥初唐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连名字也是活剥的。全诗的情绪也是和张若虚的诗意反着来的。这一点,连作者也事先交待得很清楚。如此呕心沥血地去解读一首近似文字游戏的诗作,心下觉得实在是用力过猛了些。所以漫不经心地在下面跟贴留言,曰:

“别费事了。明明就是为了活剥《春江花月夜》,搞了个文字游戏而已。连情绪也是照着张若虚的原诗反其意而用之的。哪里来这么些微言大义?”

跟贴完毕,觉得仍然没能把自己的意思说明白,所以在此再多说几句。

曹公在诗词上是个有才情的人,所以才有令人拍案叫绝的“白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只可惜残璧仅存,无法一窥全豹。但仅凭这一联,足以领教诗人的功力。所以,就算有人说作者是想借一部《石头记》留诗,也不会离谱到哪里去。只是,就一般的写作规律而言,作者写进书里去的那些诗,有很多看上去都像是自己当年笔锋未健时候的习作,典型的例子是香菱学诗的那三首,似乎就是作者早年的诗稿,直接就抄进去了。

另外一个明显的证据是,书中还用了很大的篇幅来介绍贾宝玉的《四时纪事》诗,这个情节放在书里,显得异常突兀,简直象是横生枝节,几乎可以断定是作者特特地专门为了留下自己的诗稿而设。这几首飘着浓浓脂粉香气的《四时纪事》组诗,就是作者自己曾经很得意的诗作。曹公可能是因为“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痛切之感,干脆把版权直接让渡给了贾宝玉,算是一个了断,免得勾起自己的伤心事。所以,要想生动地了解曹公早年在富贵乡中的生活状况,不妨细细品读这组纯粹抒发公子闲情的诗作。

另外,书中很多情节,如果仔细想想,其实是作者专门为了嵌入那些诗歌特别设计的。例如黛玉的《题帕三绝》,按当时的常理,闺中的女儿不大会有如此举动,尤其是在高门大户,简直离谱得厉害。说句冒犯的话,这样的情形,乃是那些通文习墨的秦淮名妓的做派,用在黛玉身上非常欠妥。作者不顾常理的演绎,无非是为了秀一秀那几首堪比李义山无题诗的七言情诗罢了。当然,话又说回来,那的确是难得的好诗。只是,黛玉纵然写得出来,但打死也是送不出去的。

这样的情形还有很多,例如贵妃省亲的描述,居然耗费大量笔墨嵌入那些诗歌,既不合常理,也显累赘,最终还不得不让那个始作俑者的元妃,自己用“多习女红,少弄文墨”的话来挽回局面。所为者何?不揣冒昧地推测:作者想要“留诗”而已。为了留诗,作者才在大观园里几度开起诗社。诗社里那些作品,很难逃脱作者夹带私货的嫌疑。

这种特别设计情节来留诗的情况也出现在黛玉的《桃花行》和《秋窗风雨夕》里。尤其是后者,可能作者自己都觉得剥《春江花月夜》剥得很妙,所以一定要放进来。《秋窗》剥得实在是太好了,但无论如何也还是站不到张若虚所能达到的那个诗化的高度去。明清的诗词无论格律和修辞都已臻至境,但却也因此戕害了表达,所以无法达到唐宋的高度。《秋窗》正是如此,词句上雕琢得非常华丽,但除了絮絮叨叨“凄风苦雨,命运多舛”之外,实在也没说出些什么别的来。

论起来,《桃花行》算得一首绝妙的歌行,活脱脱一副闺怨图,对青春和人生的那份逼视和伤悼也无出其右。比唐寅那首自命清高的《桃花诗》“好五倍”都不止。在下的拙眼碰巧和宝姐姐慧眼一样,觉得应该算得上一首独步古今的桃花诗。所以,无论作者怎么生拉活扯地塞进书里来,都值了。当然,在写书和写诗的纠结中,作者拿捏得最好的应属那首《葬花词》,这《葬花词》应该是为黛玉量身定做的,好诗好意境,为全书定了调子。《红楼梦》被人称奇,这首《葬花词》功不可没。

《红楼梦》自然是煌煌巨著,作者不但才情卓越,而且深谙俗世,雅起来如沐熏风,俗起来也是丝丝入扣。窃以为,《红楼梦》的价值,更多的在乎“俗”的一面,这俗的一面宛如编年史,大手笔沟络出当时的社会状况,恰似一幅活的《清明上河图》,千变万化,细致入微。相较之下,其“雅”的一面则稍显单薄。很想能一睹曹雪芹自己的诗集,哪怕是能看到一首完整的“曹诗”足矣,只可惜,除了那一联功力深厚的“定教蛮素鬼排场”之外,再也不见只言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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